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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 / 公開文章 / 文章 / 評析

別再嚇一跳 — 同溫層時代的生存指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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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曾相識

我很喜歡電影《敦克爾克大行動》(Dunkirk)。劇情描述二次世界大戰時,英軍試圖從納粹德國的包圍中撤退。看完之後我瘋狂的逛各個討論區,記得看到一則留言:「拜託不要再拍二戰了好嗎?都已經過那麼久了,還活著的人也沒幾個,跟現在一點關係也沒有了。」

大錯特錯。

三天前一群白人在美國維吉尼亞州的夏綠蒂鎮(Charlottsville),舉火把示威遊行。遊行名義上是為了「保護歷史」,阻止一座內戰時南方的將軍雕像被拆除。實則是白人至上(white supremacy)份子的大型聚會。

在遊行中,示威人群不但荷槍實彈,更在肩上扛著納粹與南軍(象徵維護奴隸制)的旗幟。他們還向川普致納粹禮,口中呼喊:「一種人,一個國家,停止移民」(One people, one nation, end immigration),明白的宣告種族主義回來了。後來遊行轉趨暴力,造成一位反遊行者死亡

納粹在美國?大部分美國人聽了都嚇一跳。這是少數全世界共同認定的邪惡象徵,也是好萊塢英雄電影如《美國隊長》、《印第安那瓊斯》、《拯救雷恩大兵》中當仁不讓的絕對反派。居然有美國人支持?想必支持者會落得千夫所指,無疾而終的命運?

並沒有。美國總統川普只有模稜兩可的譴責,而且不斷軟化態度。他甚至含糊的說「各方都該被譴責」,以及「反示威遊行的極端左派也有錯」,讓以推翻納粹為豪的大部分美國人瞠目结舌。

於是三位著名的 CEO,包括英特爾、藥廠默克(Merck)與體育用品 Under Armour 的 CEO 退出白宮的顧問委員會,以表達抗議。川普變本加厲,說:「他們不幹,還有大把的 CEO 排隊加入委員會」。他的核心支持者也表達堅定的支持。

有了三軍總帥的默許,在社群媒體上「反納粹」與「雙方都有錯」的支持者遍地烽火,吵得不可開交。

我的問題是:為何過去社會有明確的共識 — 例如納粹主義是壞的 — 今天卻變成各說各話?

種族主義只是例子之一,還有更多共識正在逐漸崩解。例如川普與其環境部長不相信全球暖化,因此退出了巴黎協議。最近聯邦政府更禁止再使用「全球暖化」的字眼,改以「極端氣候」(extreme weather)代替

台灣前天的跳電事件,也浮現類似的問題。台電在第一時間就說明了事件始末,但社會對於該如何解決卻莫衷一是。臉書上大家各吵各的,沒有交集。

再一次:為何過去的共識 — 納粹很邪惡、種族主義有害、地球暖化 — 今天卻變成各說各話?從組織經營的角度看,這個問題可以重寫為「為何今天的社會很難凝聚共識?」

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是科技。科技讓「主流」消失,人們不再知道如何找到共識。

共識的代價:壟斷

回到網路前的時代,我們有「主流」是因為言論集中。換句話說,社會只有少數媒體,因此只有少數意見。它們被稱為大眾媒體,包括報紙、電視。當時的通路成本高,因此只有少數幾家媒體能夠存活,形成壟斷。例如報紙只有四大家,電視新聞台只有 5 家。

(以下我引用一些演講用的投影片)

媒體有限,就吸引了所有想要引導輿論的人,形成一種共生集團。集團組成份子包括政治人物、政黨、企業、研究機構、資本階級等。他們的立場不一定相同,但有相近的品味與社經階級,因此能夠逐漸形成共識,就叫做主流。而一般大眾便服膺這群菁英階級(透過媒體)的意見。

注意這個集團是跨越黨派的。雖然國民黨與民進黨在某些議題上南轅北轍,但基本上仍是同一群社經地位的人,採用同一個表達方式。一群透過聯合報、中國時報或是中天新聞台爭取「主流」,另一群透過自由時報與民視新聞台爭取。

這是稀缺的時代。資訊通路少,能容納的意見自然不多,就容易形成明確的的主流意見。

稀缺的不僅是資訊通路,還有實體通路稀缺。例如超市的貨架稀缺,因此只有大量製造的大型財團才負擔得起上架費,也才買得起大眾媒體的廣告版位。大型財團、兩黨、大眾媒體、菁英機構(例如大學)合力穩定生產各種主流意見。

此時,能夠掌握大眾媒體的就能夠塑造主流,也就能賺取金錢與影響力。

上面是迪士尼與聯合利華集團(Unilever),分別擅於掌握電視與大型通路。下面右邊是擅於掌握廣播的尼克森總統,後來被報紙給推翻(水門案)。左邊則是「電視總統」雷根。

網路的去中心化

接著網路時代來臨,資訊通路不再稀缺。網路的「貨架」更是應有盡有 — 亞馬遜號稱「什麼都賣」(The everything store)。於是任何人都可以在臉書與 Twitter 上觸及群眾。

此時要獲得金錢與權力,不再是靠掌握大眾媒體,而是能透過網路說動群眾,讓群眾覺得值得信賴。

最好的例子是歐巴馬。他在 2007 年民主黨內初選時,面臨原本黨內「主流」屬意的候選人希拉蕊。希拉蕊掌握了傳統的選舉機器,包括大企業的募款餐會,跟大眾媒體關係也很好。而歐巴馬只是初生之犢。

沒想到歐巴馬透過臉書與 Twitter 直接觸及選民,再利用 Paypal 支付贏得大量的小額捐款,跳過了傳統主流政治勢力的箝制,贏得黨內初選。菁英形塑的「主流」開始勢微,人民力量興起。

上方:亞馬遜與 Netflix。下方:歐巴馬與阿拉伯之春。

接著來到了「當代」。2007 年電腦終於大幅普及,成為人手一台的裝置,也就是智慧型手機。

行動時代的通訊更即時、更個人,人們可以談論更私密、更極端的想法。過去 PC(個人電腦)可能一個家庭只有一台,放在客廳。所有人使用時都必須顧慮其他成員的觀感。可是手機卻是放在口袋中,可以偷偷帶到廁所中使用。每個人在手機前,都會更加顯露本性。

此外,電腦個人化,也代表服務更加個人化。社群媒體開始蒐集你的點閱記錄,推薦最適合你的資訊。每個人看到的 Facebook 都不一樣,Google 搜索的排序也不同。世界上不再有「最重要的事」,只有「對你最重要的事」。

看一下上圖。在電腦時代,網路媒體必須呈現大家都喜歡的內容,也就是主流。但在手機時代,社群媒體提供的卻是你有興趣的內容。主流消逝,取而代之的是同溫層(filter bubble)。

當然,新的企業隨著行動時代,趁勢而起。最清楚的例子是川普。

川普從競選到當選,一路遭受「主流」的圍勦,說他腐敗、愚蠢、自大、自戀等等。但他完全不在乎,也完全沒有受到影響。因為他可以透過 Twitter 直接觸及他的支持者。而他的支持者長期覺得受到東西兩岸的主流意見的冷落,在川普身上看到共鳴。而他們的動員力量又遠大於「主流」選民,因此在選舉人制中取得勝利。

同溫層時代

於是我們回到一開始的題目:為何社會無法再形成共識?因為人們再也看不到與自己不同的意見。

川普的勝選不是代表美國的主流轉變,而是主流的崩解。每個人都在不同的圈圈中,集體同意的價值觀越來越稀少。移民?有利有弊。地球暖化?看你信不信。納粹?「各方都該被譴責」。

而最適應不良的是過去負責製造「主流」的組織。主流政黨吵不贏臉書社團,主流媒體跟不上小眾媒體,醫生無法說服家長幫小孩施打疫苗,跳電了沒有人知道下一步該如何。

這個趨勢只會持續加速進行,因為符合網路企業的利益。Facebook 挾著百億的資金,聘請了成千上萬的頂尖天才,盡一切努力,目的就是讓你在 Facebook 上多停留 1 分鐘。他們不斷強化確認偏差(confirmation bias),讓你一直收到符合你的價值觀的內容,讓你在其中無比自在。

而你只有孤身一人。你我就像實驗室中的老鼠,不斷的按著籠中的按鈕,刺激腦部的愉悅神經;就算偶爾想到要跳脫,卻難以抵抗對方所設計的最精密的心理操縱。

解決之道

不過要強調的是,我歡迎主流的消逝,更不想回到過去資訊通路稀缺的狀態。當初正因為德意志帝國的資訊通路稀缺,才讓納粹得以興起。今天在社群媒體上的鄉民吵架,遠勝過政府一句話就能撤銷所有維尼熊照片的世界。

可是缺乏共識也的確是問題。LINE 群組上的抹黑簡訊或是 Facebook 私密群組中的偽醫學,都會造成實質的傷害。但目前逃脫同溫層的方法並不清楚。

有人說:「我們應該走出同溫層,積極接觸挑戰自己價值觀的意見。」這想法很好,但並沒有真正回答問題,也沒有考慮到對手 Facebook 手中龐大的資源;只是一種「中國人當自強」的口號型結論。這就像說要解決跳電,應該隨手關燈一樣。

還有些人主張:「Facebook 應該修改演算法,主動引入多方的意見到新聞流(newsfeed)之中」。事實上 Facebook 的確正在這樣做。但這作法很危險,等於把權力交給 Facebook,走回菁英集中的老路。

當然從某方面來看,我們吸收的資訊已經是由 Facebook 決定了。但至少今天 Facebook 的目的只是留住你,而不是教育你。維尼熊殷鑑不遠。

我提出兩個可能的出路。第一個是倦怠。人們會對同溫層感到膩,並開始警覺。當人們發現世界不像同溫層內的景象時,就會開始清醒。川普已經當選,納粹已經走上街頭了!所有人開始驚覺,原來美國並不是都像電影《樂來樂愛你》一樣。

第二個出路則是競爭。當越多人沉迷在同溫層,走出同溫層的優勢越大。此時其他資訊通路會提出更高價值的內容,吸引人們走出同溫層。好消息是 Facebook 以外的網路仍然無比廣大,只要點擊就能離開。比如說科技島讀也在跟 Facebook 競爭,所以我必須提供比 Facebook 演算法「更有價值的 10 分鐘」。

科技島讀當然也是一個小圈圈;差別是我會努力說服你,而不是努力同意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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